杜羿承强扯了扯唇,艰涩开口:“可能是有些累了。”
“是啊,你确实该多歇息。”付桦真豁然啊了一声,“行了,我与她的事你也别劝我,你同陆娘子的事你也别太多心,管什么好过赖过,眼看都是做爹娘的人了,还想什么情爱,至亲至疏夫妻,谁家夫妻过到最后要是能同亲人般交心,这都算是好的。”
杜羿承蹙眉看了他两眼,只觉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让他心口似吹过冷风,凉得他难受。
这话肯定不是他之前说的,分明全是付桦真的武断之言。
这是在咒他。
杜羿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将他这种话放在心上,干脆直接扯起被子躺下,让付桦真自己寻地方凉快去。
天色暗得很快。
陆喻霜回了杜府后,立在廊下朝着天上望,算着时辰知崇应该能在天彻底黑下之前赶回客栈。
云婉催着她快些用饭休息,她多撑了一会儿,先派人去给岫雪递话,告诉她自己这边一切都好,这才准备着歇下。
只是没过多久,主院那边似是知道了她独身一人回来,派婢女过来传话,却不肯让丫鬟小厮代为回禀,拦也拦不住,硬生生走到了她屋门前,高声道:“少夫人可在?大人命奴婢来告诉少夫人一声,叫您去前院回话。”
陆喻霜身着亲衣在屋内听着,眉心不由得蹙起。
她这个公爹还真就从未这样传唤过她,也不知今日是遭了杜羿承刺激还是怎得,竟有一副要在她这个儿媳面前找颜面的架势。
她这边还没应声,外头婢女便又高声唤了一句:“少夫人,这公爹传召儿媳可没有推拒的道理,咱们郎君是在同大人闹些无伤大雅的脾气,少夫人可不能不懂事,若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日后岂不是也得了陆二姑娘议亲?”
陆崳霜眉头蹙得更紧,外面那婢女的声量那么大,分明是催逼着她去不可。
但白日里他们父子二人刚不欢而散,都不用去想她去主院的事被杜羿承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单论她自己她也不想去。
哪有在这种时候往上撞的道理,岂不是等着受气。
云婉点了烛火到她身侧,担忧地轻轻唤她:“夫人,这——”
陆喻霜握住她的手:“就说我肚子疼,要去请大夫过来。”
云婉当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起身就急着往外跑,刚推开门,面上便换了一副焦急的神色,指着旁边的人吩咐:“夫人肚子疼,快去请大夫。”
言罢,她走向传话的婢女,板着脸道:“都怪你在这乱喊,我们家夫人急得下榻时摔了,等我们家郎君回来且得好好处置你!”
她抬手做轰赶状:“你且快回去回话罢,待我们夫人瞧过大夫,定好好去拜见公爹。”
院子里的几个下人忙乱成一团,叫人的去叫人,去厨上的准备煎药,架势十足,传话的婢女看在眼里心头一慌,忙摆手道:“这、这夫人好端端的怎么就——”
都知晓双身子的人惊吓不得,这婢女也怕闯祸,撂下一句这就去回票,转身便往主院跑着急去回禀。
人走了,陆崳霜让人去传几个常跟在杜羿承身边,又能让杜裕眼熟的府卫去正门和两个院子相通的偏门去守着,要是再有人过来,干脆直接用他的名头给挡回去,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但大夫请都请了,顺着也诊了下她的脉。
也不知是不是没避谶的缘故,竟还真说她脉象不稳,要少忧心少奔波。
陆崳霜一一应下,睡前又依着安胎的方子喝了一碗苦药。
主院那边得了消息果不其然要过来瞧她,但并不是杜裕而是黎氏,或许也是觉得理亏,毕竟公爹给儿媳立规矩弄得动了胎气传出去更不好听,这才推黎氏出来看看情况。
陆喻霜没亲自去见,让丫鬟将大夫的话传达,这便灭了烛火睡过去。
也是有此前送燕窝使得杜羿承不悦的事在前,这次黎氏虽担心,但并没有什么东西送过来,只让人传了几句让她多加小心,不必急着去主院的话。
第二日陆喻霜在屋中养胎,倒是没等到杜羿承回来,而是华妙梦和岫雪。
二人一进屋,岫雪便蹙起眉:“姐,你这怎么药味这么浓?”
陆崳霜顿了一瞬,把这药味推到杜羿承身上,又明日将屋中所有的窗戶都推开,进而含笑让她们两个过来坐:“怎么今日一起来了?”
岫雪看了妙梦一眼,妙梦这才捏了捏帕子坐到她跟前:“霜姐姐,是我爹娘让我来的。”
她面露忧色:“南郊那边的事爹娘都听说了,这两日大理寺查办了不少经手祭月的礼部工部官员,听说好像是筹办时有人勾结,给了刺客藏身之处,这才险些酿成大祸。”
陆喻霜想了想,倒也并不意外,这事她昨日也听桦真提起过。
不过紧接着便听妙梦又道:“姐姐你也知道侯府开支大了些,父亲这两年才懂得为家中谋算,前些日子,父亲同工部的人走得近了些,也是接着经办祭月的事,从中得些银钱。”
眼见着陆喻霜面色越来越沉,妙梦赶紧又添了一句:“这事姐夫也知晓。”
陆崳霜没说话,脑中将之前杜羿承见了荣昌侯后去见太子的事串在了一起。
虽从中得利没法拿到明面上去说,但毕竟此事先回禀了太子,应当不会出什么事情,可妙梦这急着过来——
下一瞬妙梦又道:“父亲走的门路是工部的丁大人,这人还是太子给点的,可这会儿那些工部的官员就剩三个人关在大理寺中以待细审,就有丁大人一个,父亲这段时日同丁大人来往不少,若是丁大人说了什么话再将父亲弄进去,这可怎么办啊。”
陆喻霜神色凝重,比起荣昌侯的事,她更觉太子这边蹊跷。
既能点了丁大人,合该是对此人放心才是,又怎么会到被大理寺暂压的地步?
她脑中将这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更担心杜羿承。
这么一闹,那些黑衣人又要对杜羿承下杀手,很难不怀疑是三皇子那边猜到了什么。
太子没顺势登基,必然中间有阻碍,三皇子对这阻碍心知肚明,又在火烧养心殿前同杜羿承又些牵扯,现在离宫变过去一个多月太子还是太子,即便是不知晓杜羿承失了记忆的事,定然也能猜到问题出在他这,要杀他灭口顺理成章。
那太子知道这事吗?他会不会猜到他们会在祭月时闹出动静?
若是早就有预料......那这次工部被牵扯其中,恰又有荣昌侯凑巧掺和进去,太子会借此有些什么旁的打算?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但妙梦许是见她一直不说话,试探地拉上她的手:“姐姐,姐夫现在还伤着,父亲不方便来见你,母亲又是个不肯低头的性子,便只能让我来同你说,我知姐姐还待母亲如亲舅母一般,定不会看着荣昌侯府被牵连的。”
这话现在只差将荣昌侯府这些年来对她的恩情明点出来,陆喻霜心中有数,回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待你姐夫回来我好好问问他,你回去也跟侯爷与舅母说,太子殿下处事明断,必不会让无辜之人受牵连,让他们不必太过担忧。”
妙梦得了准话,面色这才缓和些,小声道:“还好有姐姐,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岫雪抚着她的后背安抚她,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留这用了午饭二人才一同上马车回了侯府去。
陆崳霜午后睡不下,心里担忧着杜羿承,待喝过了药便倚在躺椅上以手撑额静坐着。
杜羿承下午才终于回了杜府。
手臂上的伤不算重,只是因中毒的缘故让他持剑用力时心肺有些疼,他出客栈便先去大理寺将南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交代,但隐去了三皇子要见他这一条,待入东宫见了太子,便将此事亲自与太子回禀。
太子面色如常瞧不出喜怒,但因他的伤,愿意再给他放了三日休,打发他离开之前,还让他在家好好待,陪他夫人待够了赶紧安心回来上值。
可知要见陆喻霜,他一踏入府,便觉脚下步调愈发沉重。
付桦真的话在脑中重复个不停,若陆喻霜对他只是看在他们是夫妻的份上与他虚与委蛇,那他那人所有不受他自控的情不自禁便都似一个巴掌狠狠向他打过来。
打了还不算,还要给他泼一盆冷水。
他所有的在意与扭捏,仿若都成了他将这夫妻关系看待的太正经,可这对陆喻霜来说好似并不算什么事。
她公事公办,他却要在其中讲情分才能如此,还是他更无地自处。
在进屋前,他脚步顿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平缓心绪,这才迈步进去。
但正因如此,他将屋中的药味嗅闻的十分清晰,他蹙眉朝着躺椅上的人看过去,陆喻霜穿着素色的轻便衣裙,发髻都没绾,看向他时眼底露出明显的光亮:“夫君,你回来了。”
她在期盼着他回来。
杜羿承迈步终是干脆了些,走到她身边蹙眉蹲在她面前细看她的面色:“你在吃药?”
“安胎药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陆喻霜看着他,垂眸间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其中。
她向他伸出手去:“抱我。”
杜羿承身子一僵,却觉她此刻这模样竟是露出了些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或是需要人倚仗,或是需要人安抚。
但不管她想怎么样,她现在需要的人是他。
杜羿承喉结不自在滚动,明白这是到他有用的时候了。
他同她是夫妻,夫妻之间安抚她一下没什么,他是孩子的爹,他安抚一下孩子的娘也是理所应当,即便如付桦真所说,他们只是同住屋檐下的亲人,他安抚一下亲人,根本不算他上赶着凑上去。
他动了动,单膝点地,怕时间太久腿会麻。
他伸出手,将陆喻霜圈过来,任由她环上自己的脖颈,额角抵在他肩窝处,可仅仅紧抱了一下她便松开了他,使得他怀中骤然一空。
她从前不会这样,什么时候抱得这样短暂过?
陆崳霜从他怀中抬起头:“你可算回来了,我有要紧事要同你说。”
杜羿承觉得自己离她的唇瓣和面颊都太近了些,他忍住要偏过头的冲动,想起了昨日付桦真说过的话。
他神色认真:“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陆崳霜当即紧张起来起来,她知道他去了大理寺又去见了太子,生怕他会说些什么不好的消息,深深盯着他等他的后文。
杜羿承清了清嗓子,尚环在她腰身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他板起脸来:“我昨日没有凶你。
陆喻霜眉心微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安静了半晌却不见他的后话,眼见他神色正经到甚至有些凝重,她低声问了一句:“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
杜羿承想起昨日她靠在他怀里,似在同他使脾气一样,不高兴地让他说他错了,或许她现在也想听这样的话。
但他觉得很冤,他真没想要凶她。
“我没错。”他执拗道,“我真没凶你,本来就该让知崇送你回来。”
陆喻霜欲言又止,意识到他是真的没话讲了。
她难言地瞧了一眼他额角已经好全的伤,现在连个疤痕都没留,就是不知道现在内里是怎么样。
杜羿承被她盯得不自在,突然觉得他同她计较些什么,她今日喝了安胎药,还怀着他的孩子,想听什么给她说两句也没什么要紧。
他避开视线,咬牙开口:“错了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