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羿承睁开眼时,他正持剑立于屏风后。
眼前太子正执棋与林引泽对弈,而他则是立在太子身侧,视线落在棋局上。
他脑中空了半晌,这才从心肺重伤的痛意中抽离出来,分辨出此刻是在梦中,眼前所见是在东宫之中。
耳边是太子与林引泽的交谈声,说的应是查私盐案的事,记忆之中的声音太过模糊,他只能想起似是皇帝命太子带人以巡视为由暗查盐税。
太子离京在历朝历代都是少有的事,私盐虽屡禁不止,但不至于大到需惊动太子亲自去查的地步,京都之中又不是没有人手,将太子派出前往,谁也摸不准究竟是为了历练还是要将他赶出局。
他对下棋没什么兴趣,记忆之中的他们也只是随意看看,以保证不将二人的交谈错漏了去。
不过他倒是可以确定两件事,其一,这几年来他果真同太子走得很近,以至于密谈这样要紧的事他都可以侍立在身侧。
其二...……他失了记忆的事太子应当很生气,否则前些日子他到太子近前时,不会让他在门外等了许久,进来后也不会只让他在屏风后枯坐。
不多时门外传来声响,林内侍去听侍卫回禀,而后急步回来俯身回禀:“殿下,太子妃落水了。”
太子眉心一凝,未落下的白子狠扔回棋盒之中,当即站起身来,绕过屏风向外走:“她人在何处?”
杜羿承提步跟上他,听得林祺沉声回禀:“殿下放心,已有人将太子妃送回寝殿,亦去宫中请了太医。”
言罢,林祺看了他一眼,看得杜羿承心下莫名一紧。
下一瞬林祺直接道:“幸而有陆夫人及时相救,太子妃这才有惊无险。”
正是迈出殿门的刹那,随着林祺声音入耳的,是扑面而来的冷风,使得杜羿承心口格外发凉。
他想起这日正是二月二,太子妃办挑菜宴邀命妇入东宫。
东宫的湖面上还有薄薄一层冰,在冰水里救人她身子还要不要了?
杜羿承心头发闷,脚下步调不停,紧跟太子身侧向内院走去。
一路行到湖水旁,在内院的妇人都没离开,既怕惹祸上身又不想错过这热闹,故而都远远站着,可仍紧盯着这边。
杜羿承的眸光落在地上的披风上,雪白的狐毛领被踏上了脚印,团在地上无人管。
他记得这是年前他随侍太子冬猎得来的,递到了裁缝铺,过了年才给送来。
晨起离家时,他知陆喻霜要来赴宴,见她身上穿得单薄,执意扯过她,将这披风围在她身上。
眼前似闪过陆喻霜被狐毛簇拥着的面颊,衬得她颊都似透着粉,她长睫轻颤着,柔软的手握上他的指尖,温声同他道:“夫君,你系得太紧了。”
但现下那披风却独身躺在这,不见它主人在何处。
太子看过周遭情形,命人即刻去查,转而便要向太子妃寝宫走去。
杜羿承再跟不得,更不想跟,急声唤了句殿下,太子回过头看他一眼便明白他的意思,挥退他:“去罢。”
他得了确切的准允,尔看向林祺:“我夫人呢?”
“杜统领放心,夫人已被带去客房更衣休息,已无大碍。”
言罢林祺招了招手,旁边便有一女上前俯了俯身示意要带路。
杜羿承片刻没停留,掉转脚步径直随其向客房走,待穿过宫道至客房前,他推门而入,打眼便见陆喻霜披着被坐在床榻旁,单手扣着汤碗,蹙眉往下灌。
瞧见他进来,陆喻霜怔怔然抬头:“夫君?你怎么——"
“我怎么?我不能来。”
杜羿承心头狂跳,分不清究竟是心有余悸还是一路来得太急,他缓步走到她面前,见旁侧服待她的也仅有一个婢女,炉火离她很近,烤得她面颊泛起不自然的红。
与晨起离府时康健的淡粉全然不同。
杜羿承觉得,自己此刻面色定然不好看,否则陆喻霜看他时眼神不会躲闪。
他手攥得紧了几分,在旁侧婢女退下后,抬手向她,可她却下意识偏头躲闪。
杜羿承忍耐着心口浊气:“躲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同你动手?”
他冷声道:“陆崳霜,自己贴过来。”
陆崳霜长睫颤了颤,重新转过头来,面颊一点点贴上他的指尖,进而贴到他掌心里。
细腻的腮颊此刻透了他满手的滚烫,他指尖不由得一颤,转而用手背去贴她的额角,果真也是烫人。
“夫君,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陆喻霜仰起头,露出浅淡的笑,“你别担心,我水性好,不要紧的。’
杜羿承喉结滚动,咬牙开口:“这是水性好不好的事?那么多侍卫太监,轮得上你去救?那湖面若是哪处冰结得厚些,你可有想过你推不开上不来?”
陆崳霜垂下眼眸,没说话,只将他的手从额头拉到面颊上,轻轻靠到他手心里:“我当时离得近,我又是女子,我来救总比侍卫更合适。”
杜羿承沉默下来,只把手抽出,转而去摸了摸她披散在脑后的发。
还是湿的,不好即刻回府。
他拉过旁侧的椅子,坐到她对面定定凝视她。
杜羿承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想些什么,但他猜测,或许是自此刻起,太子妃才会与她更亲近。
那她冒险去救人,是不是也是顺势而为,进而得太子妃看重?
毕竟她曾经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记忆中的他闭了闭眼,他不开口,陆喻霜便也垂眸静坐着不说话。
直到她的发顶也被旁侧的炭盆烤干,杜羿承才站起身来,将外袍解下来直接围在她身上,而后俯身下去,将她打横抱起。
陆喻霜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却没有向曾经在书房中那样往他怀里躲贴,而是轻轻挣扎起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急道:“夫君,放我下来,被人看见不好。”
杜羿承用力将她在怀中踮了踮,抱得更顺手些。
他沉声道:“有什么不好,你我是正经夫妻,赐婚之人正是这皇宫的主人。”
他抱着她径直向外走,提膝将门顶开,陆喻霜再来不及拒绝,只能闭上眼将头埋到他怀里,或许是觉得干脆装睡,能让她被抱着离开显得合情合理些。
但东宫的侍女皆不是当着人面说闲话的,他劳烦她们去回太子为自己告假,进而直接抱着陆喻霜上了她来时的马车。
待车帘落下她这才肯睁开眼,挣扎着要从他怀中起来,却被他直接压住:“不是装睡?那就干脆装到底,老实坐着。”
陆喻霜轻咬下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也是在挣扎着,但最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顺着靠到他怀里,发烫的额角亦靠到他的颈窝。
顿了顿她才开口:“夫君,你别生气。
“我气什么,你自己是死是活随便你。”
陆崳霜又不说话,但身子已经全然放松下来紧挨着他,抬手轻轻去拉他的袖口。
杜羿承直接将她的手捉住,她的指尖竟还是凉的,他干脆将她的手圈握在掌心。
他胸膛闷闷起伏着:“现在是什么时节你不知道?本来月事就不准,结着冰的湖你也敢跳?”
陆喻霜的指尖蹭着他的掌心:“我是有分寸才会去,而且——”
她声音顿了顿:“那是太子妃。”
杜羿承沉默下来,她果真是这样想的。
他将她抱紧,直到回了府都未曾再说过一句话。
待下马车时他径直抱着她回了屋中,命人去备水服侍她沐浴,再让厨上送来驱寒的姜汤。
重新用热水沐浴后,她面色好了不少,回了榻上躺着。
杜羿承抱臂坐在榻边的扶手椅里,盯着她闭口不言。
陆喻霜似是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过身面向他:“夫君,你不来睡吗?”
杜羿承沉声拒绝:“我不。”
她抿了抿唇,枕着手腕撑起头看他。
安静良久,她牵了唇:“夫君,我知道你不喜我。”
杜羿承拧眉:“什么?”
陆喻霜唇角的笑使得她眉眼跟着一同弯起,笑得很合适,却又假得很。
“我知道我做的事你也不喜欢,但你我现在夫妇一体,总归好处更多些,就像太子赏下的那些东西一样,太子妃记住了我,太子自然也会记住你,这样的机会难得,划算又合适。”
杜羿承闭了闭眼,沉默了半晌,终是艰难开口:“所以你觉得,是我没用?”
他深吸两口气:“是我没用,所以才让你犯这个险。”
陆喻霜似有些发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若我如今官制正一品都护,你还会冒险去救人?”
陆喻霜抿着唇,似是真想了一下,而后委婉道:“你还年轻。”
她话说得这样直白,杜羿承咬着牙,也分不清是失落还是绝望:“我明白了。”
陆喻霜当即轻咳两声,稍稍撑起身子与他解释:“夫君,多少人这辈子都坐不上那个位置,你也不必这样想,更何况若真有那一天,我年岁也大了,那时候救人才真会搭进去半条命。”
“是,还是我升得慢了。”
陆崳霜抬手要来拉他,但他已站起身来,抬步就要往旁侧走,陆喻霜视线追随着他,顺着半坐起身来唤:“夫君你去哪,今夜不留在我这吗?”
他脚步霎时顿住,转过头来诧异看她,没在她面上看到期待,但也没看到什么不悦。
他只站在旁侧卸去腰封与外衣:“你想得美。”
衣裳褪下搭在旁侧的架子上,杜羿承几步走到床榻旁将扶手椅推开,捧着她的面颊倾身吻上她的唇瓣。
分开时,他正对上陆喻霜发懵的双眸。
他没继续,但她还算镇定,已不像在书房之中那样,看一眼他的指尖都面上发红。
他没撤离,她便仰起头在他唇上啄吻了一下,而后平躺回去看他,似绸缎般的发铺在她脑后,纤细的脖颈连着锁骨与小半的胸口就这样展露在他面前。
他记不得她的寝衣是不是一直这样轻薄。
杜羿承能感受她的安抚,那种隐秘的不安被她抚平了些,却又好似给他蓄了力。
现在这样还不够,他定要到一个让她在任何时候衡量后,都会将她的安危放在最要紧的处的位置。
他盯着她莹润的双眸与殷红的唇瓣,俯身又吻了她一下,似盖了章许了诺,亦是他的决心与肯定。
陆崳霜长睫眨了眨,没说话。
但只停顿了一瞬,她就抬手要解自己寝衣腰间系带。
杜羿承倒吸一口气,忙去握她的手制止她,板着脸开口:“我不要这个。